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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衷主义的创造——冈仓天心

2020-07-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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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我们以法国政论家、经济学家普鲁东(1809-1865),在1843年出版《秩序在人类中的创建》这本近六百页的大书与之譬喻的话,那幺其进行社会改革和打破旧有秩序的思想,似乎可运用于使日本画起死回生的三大师:恩内斯特.费诺罗萨、狩野芳崖和冈仓天心身上。尤其是,冈仓天心这位时代的巨人,值得一书。因为他在艺术领域卓然有成,充分体现折衷主义的智慧,进而奠定了日本近代美术发展的重要基础。而要呈现这段历史过程,我们似乎有必要从幕府晚期的政治社会体制出发,考察新旧时代(德川幕府——明治维新)接替的变迁,以此作为起点,将有助于我们重新描述日本画的源起。

折衷主义的创造——冈仓天心

诸如许多日本美术史专着指出的那样,德川家康在江户取得政权后,极力要巩固社会思想和民众行为秩序,以维持政权的稳定。因此,按照冈仓天心的说法,在德川统治初期,整个社会犹如被铸进了同一个模式,艺术领袖方面的表现,同样受限于这个规範。

折衷主义的创造——冈仓天心

以狩野画派为例,他们将近二十名画家,都在德川政权的保护下,进行符合官方审美意趣的绘画,而正规的封建宗藩关係,正是由这种绝对性的依附和生产关係构成的。简言之,每个绘画门派都有世袭的主君,他们恪守本业。只不过,这里存在一个矛盾。无论主君是否为有品味的艺术家,全国各地的绘画门生都会挤在他的门下,这些弟子必须在江户学成毕业,才能返回家乡,成为各藩主的官画师。但问题是,他并非藩主的藩臣,而是狩野画派主君的藩臣。另外,还有一个事实,每个画师并不能擅自作画,他们都有特定的题材布局和固定着色程序。不遵守这些规範,他们就会受到集体排挤,落入孤立无援的状态中。当然,除了狩野画派之外,土佐氏及其幼支住吉派,都在德川统治初期重振了家声。

进入幕府中期以后,日本水墨画(南画、人文画)仍然蔚为流行,其原因在于,历史的连续性和承袭天保年间的画风,再者即当时文人多半有汉学素养,他们将时代精神倾注在文人画里,并以这种方法呈现自身的文人气节,其画风同样影响着同时代人。然而,主流传统的体制再怎幺固若金汤,就有新兴的思潮向其挑战,与此形成强烈对比,突显两个世界观——开放与固步自封的对峙。举例而言,随着兰学(洋学)的输入日本,日本近代美术作为历史进程中的主体意识,开始冲撞着德川封建制度的束缚,借镜自然科学的和实证主义的精神,为艺术的创造性预做準备。在此,有明显的实例可供佐证。

1720年,第八代将军德川吉宗做出重大政策改变,放宽了对于禁书的输入。换言之,他允许开港都市长崎港输入(藉由荷兰)西洋先进的思想,除了宗教书籍以外,有天文学、地理学、几何学、测量学、植物学、医学,以及其他自然科学等书籍,包括来自义大利和西班牙等汉译书籍。当然,「兰学」得以兴盛有其成因背景,更準确地说,随着日本国内货币经济的发展,城市中的町人(商工)阶级意识逐渐高扬起来,初期资本主义的擡头,德川的封建体制被迫做出改变,回应这股要求变革的声音。

在这势所难挡的时代里,日本国内各产业所涌现的自然科学(格物致知、实学)的精神,使得「兰学」这种崭新的学问更为稳固下来。面对这种新思潮,难怪当时像司马江汉、平贺源内、渡边华山等着名画家,看到兰学书籍中的插画,明暗有别的写实主义技法,象徵欧洲文艺复兴成就的在绘画领域所展现的透视画法,都让他们叹服不已。为此,司马江汉在《西洋画谈》(宽政元年)一书中,用「此技法之精妙,甚为逼真也。」来形容兰学书籍里的插画。而这个向西方学习的艺术潮流,还可推至日本画家圆山应举(1733-1795)奠定的荷兰学派。他以随着进入日本的兰学(文化和医学相关)书籍中的荷兰绘画,作为参考和借镜。进言之,就整个幕府晚期的艺术表现来看,在京都的四条画派,亦即以松村景文为代表的绘画大师,多少展现着艺术气息,江户的浮世绘以及南宗画派,或多或少都未能摆脱狩野土佐画派的窠臼。

然而,正如新时代的崛起必然会出现徵兆一样,而旧时代也在这样潮流中,做出最后的努力。庆应2(1867)年,巴黎举行万国博览会,日本积极参与了这个盛会,向世界展示浮世绘版画日本纸和美术工艺品的实力。出访成员皆为当时的俊秀之士:由德川昭武将军带领,法学者箕作麟祥、外交官田边莲舟、着名汉诗诗人向山黄村、名村泰藏等人随行。在万国博览会「日本展示室」所展示的浮世绘版画,可谓相当成功,给予来访美术爱好者极大的感动。也许,我们可以形容这是德川幕府垮台前投下的最后一抹历史余晖,但它同样慷慨映照在明治维新政府的胜利上。

而援引正面历史记述可以得知,明治政府推动维新政策,以西方近代化为师,打破日本长期以来的封建体制,而走上了国富民强的道路。毋庸置疑,这种迎新弃旧的潮流迅速涌向了美术领域,传统画作的收藏者和审美观点,出现极大的变动。因此,许多传统派画家的作品乏人问津,生活顿时陷入困难,不得不兼作其他差事,才能勉强养家糊口。简单讲,在此局面下,西洋画派风光胜出,文人画派走下坡。不过,在高扬西方为师的明治维新时期,佛教寺院和建筑遭到的浩劫,僧徒被迫改信神道教、否则立刻面临生命危险等恐怖威胁,绝对远比传统派画家的失意落寞来得惨烈。在维新政府看来,新的时代已经来临,自然导致神道教的复兴,而这意味着爱国主义的恢复,一种自我意识的觉醒,不止要全面贯彻,更要把这种意识渗透到任何的领域上。从其本质上而言,推动文明开化即摆脱野蛮状态。彼时,假名垣鲁文《安愚乐锅:牛肉店杂谈》和式亭三马《酩酊气质》这两讽刺性的作品,似乎最能突显明治初期以文明开化为先的社会怪状。

换言之,在那时期流行的个体自由观念,的确让多数的民众趋之若鹜,对狂热追捧西方文化的光彩,却也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:盲目追奇猎新,缺乏批判性的自省。对于这种怪诞的现象,作家夏目漱石多年(1914)以后,在学习院辅仁会以〈我的个人主义〉为题发表演讲,道出了他的切身观察。在夏目漱石尚未成为专业作家之前,曾经公费留学英伦两年,在那段期间,他努力学习英国文学,领略文学理论之奥妙,但却遇过被人种歧视的苦涩经验。所以就此来说,他比同时代的日本人更能体会何谓西洋语境中的「个人主义」。这就是说,他的个人主义,并非西方个人主义的翻版,毋宁说是道义上的个人主义,必须意识到他者的存在,公正处理自我和他人的关係,必须用人格、义务和责任等社会观念来约束自己。他的个人主义建构在克己观念的基础上,而不是被金玉其表的西化风潮所淹没的个体。

折衷主义的创造——冈仓天心

就年龄来看,本名冈仓觉三(明治29年改名天心)比夏目漱石年长五岁,他们有相同的学业背景,两者出身于东京帝国大学,日本这个国家的文化名声,都因他们的艺术成就得到更多理解。当然,在冈仓天心推动和阐述东方美术理想的修习过程中,美籍美术史专家恩斯特.费罗诺萨,发挥着提携和启蒙的重要作用。

明治11年,费罗诺萨受聘到东京帝大文学部教书,彼时冈仓觉三还是在校学生,在学期间,他和有贺长雄二人英文能力极佳,担任费罗诺萨的翻译和研究助理,曾经陪同费罗诺萨深入各地,调查日本古代美术宝物的情况。明治17年,冈仓觉三继承费罗诺萨的美术事业,除了创立鉴画会之外,更积极投入美术运动和振兴传统日本画的地位。正如上述,是年他经常造访京都和大阪地区考察日本古代美术。当他初次见到法隆寺里观音立像之时,大为佩服惊叹,这可说是他对于民族传统文化的重新发现,自己的美术视野因此开阔起来。

折衷主义的创造——冈仓天心

后来,冈仓天心在其《日本美术史》一书中,如此感性写道:「余于明治十七年,与费罗诺萨及加纳铁哉,面见寺僧委其开扉。寺僧曰,此扉若开,必引来雷鸣。明治初年,神(道教)佛(教)之争正炽,曾一度开启,却终日暗云密布,雷鸣轰隆,众人皆惊,半途作罢。因有前例,寺僧执意不开,余言吾等愿受雷击之过,堂扉竟微开,寺僧惊骇四逃。余打开堂扉,千年郁沉之气扑鼻而来,令人无法呼息。掸除蛛丝,凝目细看,前有东山时代之几案,移其几案,可触及尊像。此佛像高七、八尺,以布片和经切等数层包覆。忽然堂内蛇鼠出现,众人一时愕然。余近前揭下布片,发现一枚白纸,揭其后,方得见尊佛之庄严面像。此乃余一生最大快事也。」相信富有想像力的人,读完他的记述,必然可以理解他在发现日本传统佛像时所发出的讚叹,这种对于自身民族文化底蕴的震撼,注定使他成为永恆艺术的探索者。

细緻探究的话,我们还可以推论这种思想根底的来源。也就是,冈仓天心重新发现日本美术之精髓,既有自觉性的美学思想,还含有当时民族主义的思想。相对于那时欧洲列强在世界各地的殖民地统治,日本必须直面国内的政治问题,面临採取欧化政策跻身列强之林的焦虑感。此外,明治新政府与列国签署不平等条约,例如治外法权、关税自主权、片面给予最优惠国家条款等问题,让多数日本国民认为,其国家是否已沦为半殖民地的状态?进言之,冈仓天心正是在这种内外交迫的时代下,挖掘出日本的美术传统,发现精神与造型的原乡,运用美术史的方法,给予组织和建构成带有日本特色的美学体系。

明治19年,费罗诺萨和冈仓天心前往欧洲考察旅行,为将来设立教育美术机构预做準备。两年后,他们在上野公园旧博物馆的旧址,设立了日本近代第一所国立的美术学校。狩野画派的代表人物狩野芳崖加入了教授群,但于明治21年匆然离世。初期在美术学校就读的学生中,出了不少英才画家,如横山大观、下村观山和西乡孤月等,而菱田春草是明治23年入学的学生。明治23年以后,冈仓天心由干事升任校长,招聘狩野画派的日本画家桥本雅邦、狩野友信、结城正明;四条画派的川端玉章、木雕刻家、高村光云等担任该校教授。依照费罗诺萨和冈仓天心的主张,那时该校没有设立西洋画和西式雕刻科。总结地说,冈仓天心致力推动传统与现代的精神融合、理想类型的折衷主义,是由该美术毕业生为之完成。进入中日甲午战争结束的时代,该校原本仅设日本画科和木雕科,新设了西洋画科和雕塑科,显现出新时代的推移,明治26年归国名声响亮的黑田清辉,在其三年后担任该校教授。耐人寻味的是,冈仓天心于明治31年期间,担任博物馆美术部长和美术学校校长之职,因遭到排挤而辞职。不过,与此同时,他亦带走横山大观等日本画家,与其同志另外设立日本美术院。同年10月,日本美术院举办第一届美展,横山大观的《屈原》和菱田春草的《寒林》画作,皆是参展中的名作。持平而论,在风起云涌的时代里,冈仓天心师徒联手写下了时代的见证,终究是一种千金难得的历史际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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